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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一直在试图理解跟新加坡local一些思维方式的差异。 两个例子。 有一次讨论 AI 出海,我天然地觉得应该从一个大后方开始——先 leverage 自己最熟悉的市场,把禀赋用足,再往外走。但一位我非常 admire 的新加坡企业家朋友说:中美两边要从 day one 同时做。 另一次跟一个 founder 聊项目,我听完他的想法,脑子里立刻对标了一家 NYSE 上市公司。但他说只想融 75 万美元。我当时下意识在想:这个 75 里面的 5 是怎么算出来的?如果在中国,这至少是 500 万美元的事。 后来我反复想这两次对话,发现让我困惑的不是商业判断的对错,而是一种更底层的东西。 他们的操作系统里,没有"大后方"这个概念。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,没有纵深,没有"先从哪里开始"——因为从来就没有"哪里"。只有眼前这个6 million people 的岛,和必须从 day one 就面向全世界的现实。 所以他们算得极其精确,75万美元精确到个位。因为没有容错空间。 我有大后方。我有可以 leverage 的东西。我可以选择从哪里开始。 这是我跟他们最根本的不同。不是谁更聪明,而是——我拥有选择从哪里出发的权利,他们没有。 2. 上次写过,新加坡的制度底色是一种 trauma mindset——为最坏情况而设计的生存系统。吴庆瑞把"如果我们死了怎么办"写进了每一个制度细节。 也是在写那篇的时候,我一直dwell on的一个私人的问题:我自己的操作系统,跟这个国家的,其实惊人地相似。 不是因为我来了新加坡才变成这样。而是我来到这里,这个把 surviving mode 做到极致的地方,反而让我看清了——我自己一直也在 surviving mode 里。 区别只是:新加坡是被地缘和历史逼进去的,而我是被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东西逼进去的。 3. 三个月前我养了一只狗。 这件事现在想起来有点荒诞。一个从小对小动物没有任何经验、甚至面对小孩会察觉到底层有厌恶情绪的人,在一个香港朋友来这儿吃了一次饭随口说"你要不养只宠物"之后,做了一点攻略就直接去了 animal lodge。 那天我才知道,原来新加坡也有要开半个多小时车才能到的地方。 给她起名叫Adagio。Samoyed 和 Pomsky 的混血,来到我家的第一天就满屋子 zoomie。 最开始的几个月,我每天都要问 ChatGPT 应该做什么。遛狗要问 SOP,精确到多少分钟、走哪条路线、怎么处理她的拉扯。她在我手上几乎生了所有 puppy 该有的病,每半个月跑一次医院。 我极度紧张。害怕犯错。害怕我的疏忽会伤害她。 直到有一天,一个姐妹说起她养娃的原则是——trial and error,不断试错。 我当时被这四个字震住了。 原来我是一个可以犯错的人。 这件事听起来太简单了,简单到不值得被写下来。但对我来说,它击穿了一个运行了30+年的程序:不能犯错,犯了就完了,没有人会接住你。 我犯了几乎所有能犯的错。每半个月送去医院一次,然后这个世界没有崩塌,照常运转。关键是她一直每天跟你乐呵。 而至今养了她3个月之后,我开始问自己一个奇怪的问题:她为什么没有生存恐惧? 到家第一天就能 zoomie。我出门把她交给邻居几天,一点事都没有。完全依赖我,从来没想过"如果有一天她不要我了,我该怎么独立生存"。不努力成为一只更优秀的狗,不焦虑,不卷。 除了吃就是睡。除了享受,不思考任何问题。 这种对于生存最底层的信念——这个世界是安全的,我在这里是被允许的——跟我截然相反。 我意识到,我潜意识里一直在为生存。不是某些具体的事情我不敢享受,而是"享受"这个状态本身,在我的操作系统里就等于危险。 特别是这两天,一直卡在这个问题,毕竟这些反应太 routine 了,routine 到我从来没觉得它们是问题。它们就是我。 是一只什么都不会、无用到一无是处的狗,让我开始具象地看到这一切。 4. Adagio 教会我的,不是任何道理。 是她的living OS:作为一条🐶,数千年,刻在大自然的基因,即是世界的真理。 她活在一个跟我完全不同的操作系统里:世界是可以被信任的,关系是可以依赖的,犯了错不会被抛弃,存在本身不需要理由。 以前我的医生跟我说过一句话:真正的爱是像对动物那样——你不会评价一只狗"优秀",不会因为"优秀"才喜欢她,你只是因为她的一些特征而喜欢。 养她的过程,意外地变成了一场 reparenting。从极度紧张地查 SOP,到接受自己会犯错,到发现犯了所有的错她依然最依赖我—— 原来关系的本质可以如此松弛,又如此坚固。 原来 caregiver 是一种本能。通过爱 others,自己真的更有力量。 原来世界上最原始的关系是无条件的。不是因为你做到了什么,而是因为你在这里。 5. 也是在一个多月前遛狗的时候,一个念头突然出现:痛苦没有任何意义。 不是"我理解了痛苦的意义所以放下了"。而是突然看到——我过去一直在给痛苦赋予意义。我比别人更深刻,我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暗面,我的痛苦证明我还活着。这是一种成瘾。 痛苦只是一个 fact。它没有任何崇高之处。 以前我无意识地重复痛苦的模板,不仅是因为那是我熟悉的,而且是因为在那里可以找到自己存在的理由。某种生存策略。某种 intensity。 但那一天我突然看见:人活着的目的,不是成功,不是被证明,而是追求幸福。 而幸福是一个需要靠自己的体验去定义的东西。 6. 新加坡没有梦想,那我在这里做什么? 上一篇我写,新加坡是一个为生存而设计的系统,它不会自然演化出"如何活得更好"。这是它的天花板。 但我现在想补充的是——正是在这个天花板下,我才看清了自己的天花板。 这个把 surviving mode 做到极致的国家,像一面镜子,让我第一次看到:我自己也一直在 surviving mode 里。而我不必如此。 国家被困在历史和地缘里。它的边界固定,资源有限,位置不能选择,高度可预测。所有的决策都是"不得不"。新加坡只能是新加坡。 但生命不是国家。 生命可以两个都要。可以犯错。可以不计算。可以先享受,再生长。可以在一个没有梦想的地方,长出自己的梦想。 这是生命的幸运。 梦想不是宏大叙事,不是从 surviving 到 thriving 的框架。 梦想是一个生命说:我可以不只是活着。 就像 Adagio 从来不需要问自己为什么存在。她只是在这里,享受每一天。 这可能是她教会我的最重要的事。 也是新加坡——这个全世界最擅长生存的地方——从另一个侧面教会我的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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